​“华子良”（韩子栋）的故事

“华子良”（韩子栋）的故事

韩子栋（1908—1992年），原名韩国桢，山东阳谷人。长篇小说《红岩》中疯老头“华子良”的原型。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，不久打入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。1934年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，历经严刑拷打，始终未承认中共党员身份。后借陪杀场的机会，开始装疯。曾在南京、息烽、重庆等多地关押，共坐牢13年，最终于1947年越狱成功。1949年后，曾在国家机关多个部委工作。1958年调到贵阳，历任市委副书记、政协主席等。

你知道小说《红岩》中的“华子良”吧？就是那个下雨天也要在院子里跑圈圈的疯老头。今天要说的是“华子良”的原型，他叫韩子栋。

韩子栋

韩子栋被抓后，尝遍了各种酷刑，也没有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。他被长久地关押着，并转移了多个监狱。最后转到了贵州息烽集中营。或许是觉得他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，于是决定枪毙他。这天晚上，看守照例给他送来了一份断头饭，还说如果需要，可到办公室去留下遗言。韩子栋很坦然地吃了那饭，但却没去留什么遗言，走上革命之路，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当韩子栋压低声音给罗世文（曾任中共四川省临工委书记，1946年牺牲）告别时，罗世文觉得蹊跷：“你只是蓝衣社渎职人员，他们可能只是恐吓你。你可将计就计——装疯，或许，你可以走出监狱。不过，你一定要掂量一下，能不能挺过装疯后的九九八十一个考验……”第二天，果然是假枪毙，是让他去陪杀场，枪声响过之后，韩子栋大笑不止，转而又哭。从此，他疯了。为了验证韩子栋是不是真的疯了，最先进的、最土的方法，韩子栋都一一扛过了。

在监狱里，韩子栋与罗世文、车耀先、许晓轩等一起秘密成立了监狱临时党支部。罗世文任书记，车耀先、韩子栋任支委，他们的任务是领导狱中同志进行革命斗争。1946年7月，息烽集中营撤销，所有犯人押往重庆。不久，罗世文、车耀先牺牲，又由韩子栋、许晓轩、谭沈明等再一次组成监狱临时党支部，许晓轩任书记。罗世文、车耀先牺牲后，韩子栋流露出不想越狱的想法，他觉得可以凭借有限的自由为同志们做点事，况且，他逃走之后，监狱的同志可能要受牵连。许晓轩觉得他应该走，并希望他把监狱的情况带出去。这样，韩子栋才坚定了越狱的信念。韩子栋本来就是特工，又是大学生，思维能力特别强，从息烽迁到白公馆之后，每次上街，他的耳朵都在搜集信息，然后分析、归类。

还是在息烽监狱的时候，韩子栋认识了郑绍发。郑绍发有个老伴和一个女儿，他们不像是坐牢，更像是被监禁，他们一家可以在监狱里走动，饮食也比犯人好许多。

郑绍发

在认定韩子栋疯了之后，他也可以相对自由地在监狱里走动。时而在厨房里淘菜，时而又在小卖部帮忙。监狱的看守无聊的时候会拿韩子栋开心，他们在太阳坝画个圈，让韩子栋站在里面晒，尽管晒得大汗淋漓，他也一动不动。有时，他们让韩子栋吃蚂蚁、蚯蚓、小甲虫，韩子栋还真吃。郑绍发讨厌这些看守折腾疯老头，只要他看见了，就会高声叫嚷：“这可不中！他疯了，你们没疯吧？”郑绍发的女儿喜云看见也要骂看守。看守知道，郑绍发一家可以在监狱里自由活动，说明他们不是一般的犯人，不敢和他们顶撞。看疯老头瘦得惊人，吃好东西的时候，郑绍发一家也会送给韩子栋一碗，这份恩情韩子栋铭记于心。

1946年息烽集中营关闭，他们又一起迁到重庆白公馆看守所。此时，监狱情况发生了变化，郑绍发一家得到一笔路费加安置费，被安排回家。临别时，他和韩子栋说：“我住河南许昌灵沟村，你‘重见天日’后，一定来我家玩玩。”韩子栋点点头，眼眶里噙满了泪水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出狱的那一天。

在白公馆，韩子栋是相对自由的，他可以在看守的监视下到磁器口去购物。有了这个机会，韩子栋时刻都准备着越狱。

1947年8月18日下午一点多钟，白公馆看守所的看守卢兆春押着韩子栋到磁器口去给小卖部进货，韩子栋的任务是挑东西。出发时，卢兆春发现韩子栋的囚衣里面还有一件布褂子，嘴上没说，心头却哂笑道：“真是个傻子！这么热的天还要穿两件。”

到了磁器口，他俩买了东西挑起正往回走，这个时候还不到三点钟。正走着，卢兆春被狱医王殿拦住了，他一张脸笑得稀烂，说：“三缺一，搓两圈，怎么样？”

“你没看到？”卢兆春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疯老头，意思是他有任务。

“看到的。嘁！那个疯老头，你就是把他放了，他也会回监狱的。”

“三缺一，打到晚饭时再回去，谁都不知道。”狱医王殿于是自作主张，“疯老头回来！”

韩子栋慢吞吞地回过头来，王殿招招手，韩子栋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。

卢兆春本来就想打两圈，现在王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，他还有啥说的呢。于是，便随王殿走进了街边胡为祥（也是看守）的家中。他们进屋打麻将，韩子栋就在院坝的黄葛树下抱着竹扁担打瞌睡。麻将牌摆好之后，卢兆春还到院坝来看过一眼，看到疯老头睡得很香，也就放心地进去打牌了。

对于打牌的人而言，时间过得飞快，当胡为祥家的佣人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时，卢兆春想起自己该回监狱了。这时，他想起了韩子栋，他朝院子里一瞅，哪还有什么韩子栋：“糟啦，疯老头不见了！”

“不会吧，可能是上茅厕去了。”王殿说。

卢兆春已无心打牌了，但还是又打了一局。结束时，他把牌一推，紧张起来：“不对哟！各位，大家帮忙出去找找。”一群人，冲出胡宅，分往磁器口四方寻找，结果没有找到。卢兆春只得赶紧回监狱报告。韩子栋若是真跑了，肯定是重大事故，不杀也要被关，他不敢不报告。当然，他没说打麻将的事。

监狱得到消息，马上派人带着警犬搜寻。此时，天已擦黑，没找一会儿，天就黑了。于是，只好较大范围地封锁了磁器口各个外出的路口，希望疯老头真是迷路了。第二天一大早，监狱又派人出来找。1986年，韩子栋在重庆见到了卢兆春，卢兆春说他因失职，被所长丁敏之骂是“通共助匪”，最后坐了20个月的监狱。

韩子栋逃出胡为祥院子后脱掉囚衣，迅速向河边跑去。他多次听说，磁器口河边有磁桂线——磁器口渡江北桂花园，还有磁石线——磁器口渡江北石门。来到江边，遇到磁桂线的船要起航了，他赶紧上了船。在船上，他问船夫：“大哥，今天还能递漂吗？”

“往上还是往下嘛？”往上是往上游去，往下是往下游走。

“往下。”

“一会儿，你听我喊嘛。”

磁器口河边“华子良脱险处”及石壁上的字

所谓递漂，就是用小木船把码头的乘客送到暂停在江心的大客船上，然后随船往上或者往下去往目的地。

这些都是疯老头故意坐在茶馆门口歇气听来的。

韩子栋上了岸，隐身在一笼芭茅草旁边，这样既可以监视河面，也方便听船工呼喊。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，逃出监狱后，只要不死，就往汉口跑，然后再往北，到了北方就能找到党。今天他终于开始实施计划了。他告诫自己处处小心，慎防半点马虎。

四点多的时候，船夫开始呼喊了：“到朝天门的，有递漂的没得，到我这里来，合川下来的船在拉'卫时'（whistle，即汽笛）了。”韩子栋赶紧过去，把钱交给船夫。木船到了河中央，轮船就到了。韩子栋上了轮船，几十分钟后到了重庆千厮门码头。

当晚，韩子栋在洪崖洞旁边的一个岩洞里，与一群乞丐住在一起。从乞丐们的嘴里，韩子栋了解到要想免费去汉口，可以到江北梁沱去搭“黄鱼”（即顺风船）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韩子栋便到了梁沱外的观音梁上。许多大木船停泊在那里等待启航。韩子栋逢人便说自己是抗战时流落在四川的东北人，现在想回家却没有钱。顺路捎带一两人，对于船老板而言，当然是很简单的事，但是，谁也不会好心泛滥，无端来做好事呀！临近中午的时候，韩子栋看见一个老人在劈柴，就主动去帮着劈。最后，他向这位老人家说明情况，自己愿意不要工钱帮厨，只求搭船去汉口。对于这么一个免费劳力，船老板最终同意了。

韩子栋在回忆录里说：“船鸣锣解缆，顺江东下，驶离重庆。这时我真为自己顺利脱险，高兴得流下了泪来。”

1950年，韩子栋在《人民日报》发表的文章

韩子栋逃出魔窟，取道长江，到万县，再到汉口，然后掉头北上。到了汉口，他就听说刘邓大军已经渡过了黄河，此时他觉得自己没有“国民身份证”，时时都处在危险之中，于是他想起了郑绍发，决定先到他家住些日子，看看“气候”再说。

“嫂子，我来了。”

“你谁呀？”郑夫人魏氏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。牢狱生活，加之精神上的折磨，韩子栋牙齿几乎掉光，一头白发，瘦得不成人形，真认不出来了。

“嫂子，你真不认识我了？”为了唤起她的记忆，韩子栋说，“你还记得宋太太和申申吗？”宋太太指杨虎城将军的秘书宋绮云的夫人，申申是小萝卜头的小名，这是他们在监狱里的共同记忆。

“你、你、你是小卖部的韩先生吧？”又端详了好一阵子，她终于认出来了。

1987年，韩子栋（左四）与郑双喜（左一）郑喜云（左二）兄妹合影

郑绍发回来后，也惊喜万分，让他安心住下来，好好调理一下。休息了几日，韩子栋从安全的角度考虑，还是决定离开郑庄找个事做。郑绍发就把他介绍到自己亲家办的“交通旅馆”打工。旅馆在城里，人多容易隐藏。告别时，他给郑绍发夫妻打招呼说：“任何人问，你们都不要说我来过。切记切记！”别的，他真不敢给他们说得更多。

韩子栋在监狱里吃过太多太多的苦，他在旅馆里忙里忙外都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的努力，交通旅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。旅馆老板杨掌柜见于至民（韩子栋化名）能干，有意将旅馆交给他打理。但韩子栋一心想找到党，于是撒谎说家里有老娘，出来久了想娘了，想回去尽尽孝。杨掌柜便不再坚持。临走，杨掌柜托人给韩子栋弄了一张假身份证。要是没有这张假身份证，韩子栋想往北方走，根本不可能。

不久，韩子栋离开了交通旅馆，踏上了寻找党的旅途。最终，韩子栋在河南滑县找到了党组织，并向党组织汇报了个人被捕后的情况，以及重庆监狱的情况。经过核实，不久，韩子栋恢复了党籍。

建国后，韩子栋曾在国家机关多个部委工作过，后来调到贵阳工作，曾经担任市委副书记。

20世纪50年代韩子栋在国家机关工作时的照片

韩子栋是一个重情义的人，对于那些帮助过共产党、帮助过自己的人，他总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报答。1962年是灾荒年，韩子栋想到了郑绍发，于是让秘书绕道去许昌看望郑绍发，并给他带去了一包茶叶，还有200元钱，这笔钱在当年大约是一个普工半年的工资。1987年，韩子栋重返许昌，此时郑绍发、郑夫人都已作古。他设宴招待郑喜云、杨掌柜等人。当他听说郑喜云在以往的政治运动中遭遇了不公平待遇，甚至被清退出厂，于是特意为她题字“喜云同志，解放前，你在息烽监狱中，表现很好。”落款是“老战友韩子栋”。郑喜云看到这样的字，喜极而泣。“华子良”给郑喜云题字，对改变她晚年处境，起了较好作用。韩子栋还为杨掌柜的交通旅馆书写了店招“文明旅馆”，后来旅馆已改名叫“文明旅馆”了，并且由杨掌柜的外侄经营。据说，后来有不少人都冲着“华子良”题写的店招而到旅馆住宿，旅店生意也越来越兴旺。

作者：姜孝德，系重庆市作协会员